Tuesday, September 9, 2008

转帖:・读爱情诗文札记(一)・

鲁迅

我的失恋

1924年,鲁迅在北平时,对当时流行的失恋诗甚为反感,仿照东汉张衡的《四愁诗》作了《我的失恋》打油诗予以讽刺。全诗如下:

我的所爱在山腰,想去寻她山太高,低头无法泪沾袍。爱人赠我百蝶巾,回她什么:猫头鹰。从此翻脸不理我,不知何故兮使我心惊。

我的所爱在闹市,想去寻她人拥挤,仰头无法泪沾耳。爱人赠我双燕图,回她什么:冰糖壶卢。从此翻脸不理我,不知何故兮使我糊涂。

我的所爱在河滨,想去寻她河水深,歪头无法泪沾襟。爱人赠我金表索,回她什么:发汗药。从此翻脸不理我,不知何故兮使我神经衰弱。

我的所爱在豪家,想去寻她兮没有汽车,摇头无法泪如麻。爱人赠我玫瑰花,回她什么:赤练蛇。从此翻脸不理我,不知何故兮——由她去罢。

对于爱情,鲁迅的看法是“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就是说,必须首先要有生存的基本条件,有起码的温饱,爱情才有基础。不然,爱,就会变得虚空和寂寞,并且还会背着这虚空和寂寞的谎言,活得更累。因 此,他反对对于爱情的不切合实际和对于爱情的简单理解。鲁迅对生活是充满着热情的。对鲁迅了解甚深的郁达夫说:“在鲁迅的刻薄的表皮上,人只见到他的一张 冷冰冰的脸,可是皮下一层,在那里潮涌发酵的,却正是一腔沸血,一股热情;这一种弦外之音,可以在他的小说,尤其在《两地书》里面,看得出来。”(《中国 新文学大系·散文二集·导言》)本书所选《我的失恋》也可以证明这一点。
关于《我的失恋》,鲁迅说是他“看见当时‘啊呀啊唷,我要死了’之类的失恋诗盛行,故意做一首用‘由她去吧’收场的东西,开开玩笑的。” 孙 伏园准备把鲁迅打油诗《我的失恋》发表在《晨报副刊》上,到付排时却被代理总编辑刘勉撤了下来。孙伏园大怒,质问刘勉撤稿的原因,刘勉只连声说“要不得, 要不得”。孙伏园气得给了刘勉一记耳光,随后辞职而去。此诗后来发表在《语丝》周刊第四期上(1924年12月8日)。

但我们看这首诗的“玩笑”却开得机智幽默,寓含善意的批评与警告。诗中写的四种爱情生活现象,都会让人忍俊不禁地发出会心的微笑和思索。
这首诗的第一部分写的是难以见到远隔高山的爱人的懊丧心情,因而即使是爱人“赠我百蝶巾,”我也要回赠她“猫头鹰”。这样的结果当然是她“从此翻脸不理我”了,而我却不知何故的“使我心惊。”这说明“我”对爱情的认识和理解是盲目的。
第二部分,写的是在闹市寻找到爱人,却不顾人拥挤的情况,仍“仰头无法泪沾耳”地急于表达,迫使爱人“赠我双燕图”,以掩饰其窘态。这样,即使是回她“冰糖葫芦”,当然也是“从此翻脸不理我”。“我”仍然不知何故地“糊涂”,表明也是个不知爱情为何物的角色。
第三部分,写的是在河滨寻找爱人,无法渡过河去见到她,因此珠泪涟涟“泪沾巾”。爱人却不能理解他,赠他“金表索”,气得他要回她“发汗药”,使她明白自己的心意。但是终于不能使所爱的人明白,并且将自己弄得“不知何故兮”“神经衰弱。”
第四部分,写的是爱上豪家的女孩,“想去寻她兮没有汽车”。门不当,户不对。面对势利,只能是“摇头无法泪如麻。”这样的爱人“赠我玫瑰花”,我也要送她一条“赤练蛇”,吓唬吓唬她,即使是她“从此翻脸不理我,”也“由她去罢。”
以上说明,鲁迅批评的是盲目的爱却“心惊肉跳”、急于求成的爱却“糊涂”得不知所以、无法使对方明白心意的爱弄到自己神经衰弱。这三种情况都属于“啊呀啊唷,我要死了”之类的表现。鲁迅是赞成第四种态度的,即对豪家阻挡爱的势利加以拒绝。“由她去吧!”既是对豪家的蔑视,也表明了对于爱情的态度。
鲁迅的这首《我的失恋》,诙谐有趣,所选择的如“猫头鹰”、“冰糖葫芦”、“发汗药”、“赤练蛇”等狞厉的意象,与“百蝶巾”、“双燕图”、“金表索”、“玫瑰花”等温馨的意象相对照,可以给人的心灵强烈的冲击,具有造成鲜明对比的一种特殊格调。

【附】

这首诗的副标题是“拟古的新打油诗”。这“拟古”,是拟的东汉时张衡的《四愁诗》。这首诗收入萧统编的《文选》,也写得精彩。引在这里,供欣赏。


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父艰。侧身东望涕沾翰。
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
路远莫致倚逍遥,何为怀忧心烦劳?

注:金错刀:王莽新朝用错金工艺所铸造的的钱币,可以使币面上的“一刀”二字闪闪发光,十分名贵。

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从之湘水深。侧身南望涕沾襟。
美人赠我金琅玕,何以报之双玉盘?
路远莫致倚惆怅,何以怀忧心烦伤?

我所思兮在汉阳,欲往从之陇阪长。侧身西望涕沾裳。
美人赠我貂襜褕,何以报之明月珠?
路远莫致倚踌躇,何为怀忧心烦纡?

我所思兮在雁门,欲往从之雪纷纷。侧身北望涕沾巾。
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
路远莫致倚增叹,何为怀忧心烦惋?

应该说明,张衡诗中所说“美人”是指“君子”。张衡在《四愁诗》的序中说:“时天下渐毙,郁郁不得志,为《四愁诗》。屈原以美人为君子,以珍宝为仁义,以水深雪雰为小人,思以道术相报,贻于时君,而惧谗邪不得以通。”张衡据此写作了这首《四愁诗》。
(选自拙著《教我如何不想她》,中国妇女出版社2005年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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