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April 21, 2008

钱学森、蒋英伉俪:“航天之父”与音乐大师

在北京中关村中国科学院宿舍区一排老旧的红砖楼群中,有一座普通小楼,这就是被称为“中国航天之父”的著名科学家钱学森和中国“欧洲古典艺术歌曲”权威蒋英夫妇的家。走进这个家,除了满眼四壁藏书,在屋中最显赫的位置,摆放着一架德国制造的黑色大三角钢琴。这架琴,不仅说明了主人的身份与爱好,同时也记录了这对科学家与艺术家挚真的情感、至诚的追求、至上的奉献……

这架三角钢琴,是1947年钱学森送给新娘的第一件礼物,它辗转美国、中国,伴随他们50余载。

口琴和钢琴

在所有介绍钱学森和蒋英夫妇的故事中,都形容他们二人的结合是“青梅竹马”。钱学森的父亲钱均夫和蒋英的父亲蒋百里都是前清秀才,又同是留日学生,两人回国后都在北京供职,因此两家互相来往甚密。

在蒋英的记忆中,童年时对钱学森的最深印象是大哥哥的那只小口琴:

“钱学森是他们家的独生子,我们蒋家有5个女儿。钱学森的妈妈非要跟我妈要一个女儿。我妈说:那你就挑一个吧!她妈妈挑了老三,就是我。当时还请了几桌客,算我正式过继给钱家,从小跟我的奶妈也过去了,我的名字也改为钱学英。那时我才5岁,而钱学森已经10多岁了,跟我玩不到一块,我记得他会吹口琴,当时我也想吹,他不给我吹,我就闹,他爸爸问我怎么回事,我说大哥哥欺负我。他爸就带我到东安市场买了一个口琴给了我。

“过了一阵,我爸爸妈妈舍不得我,跟钱家说想把老三要回来。钱学森妈妈答应放我回去,但提出:你们老三,将来得给我当儿媳妇,也是我的干女儿。以后我就称钱学森父母干爹干妈,叫钱学森干哥。”

钱学森手里的那个小口琴,可能就是小蒋英对音乐世界的最初认识。有意思的是,当时钱学森并没意识到他“欺负”的小妹妹,从此再也没有走出他的视线,后来成为他一生的挚爱。就因这一只小小的口琴“欠”下了一世情,也结下了一生缘。

良好的家庭环境,使钱学森和蒋英自幼受到很好的文化熏陶和家庭教育。蒋英儿时喜爱唱歌,颇有音乐天赋。父亲“择其性之所近而辅导之”,让蒋英学习钢琴。这样,就读上海中西女塾时,蒋英已开始为将来当一名歌唱家而努力学习音乐。1935年,蒋英随父亲到欧洲考察,进入德国著名的冯·斯东凡尔德贵族学校学习。

1937年,蒋英考进柏林音乐大学声乐系,从此开始了她在欧洲学习、追求音乐的漫长旅程。

而那个吹着口琴一路长大的钱学森,不仅学业成绩优异,而且对艺术也很热爱。书法、绘画、写作、小品尽显才艺,音乐课上贝多芬憧憬世界大同的声响,时时激荡着钱学森的血脉。1929年,钱学森考上了上海交通大学机械工程系,课余时间他经常去听音乐会,认真研讨《艺术史》、《艺术论》等论著。1935午钱学森赴美留学,先后取得了硕士和博士学位,毕业后继续在加州理工学院从事教学和科研工作。

一个在美国苦攻航空机械理论,一个在欧洲畅游于声乐艺术海洋之中,10多个年头,他们彼此没有来往,只有艺术的种子孕育在各自的心田。然而,当蒋百里赴美国考察时把蒋英在欧洲的留影拿给钱学森看时,照片上那动人的微笑和儿时就依稀可见的美丽,又曾在钱学森的心里掀起了怎样的微澜?

“我读中学时,他来看我,我还觉得挺别扭。那时我已是大姑娘了,记得给他弹过琴。后来他去美国,我去德国,关系就断了。”这是蒋英出国前记忆里的钱学森,言语间,透露出那个时候姑娘家单纯的性格和大哥哥对小妹妹心里的惦念。

不知是心灵的召唤还是冥冥中天赐良缘,两小无猜的钱学森和蒋英各自在国外奋斗。1947年他们不约而同地回到祖国。蒋英在上海兰心大剧院举行了第一场独唱音乐会,演出轰动了整个上海,报界评论:“她卓越的歌唱艺术”使人们看到“中国一样有优越的艺术天才,良好的资质和聪颖头脑”。而就在那场音乐会上,钱学森静静地坐在观众席中,欣赏了台上每一曲悠扬的歌声,引发起他情感的激荡和对未来的畅想。他与蒋英就这样再度重逢了。

音乐会以后,年已36岁的钱学森开始了对蒋英的默默追求。而这段鲜为人知的故事,在蒋英的回忆中似乎少了点浪漫情调。

“我们都是1947年回国,当时他妈问我家人:小三有朋友了吗?我家的人说,小三朋友多着呢!其实我那时候根本没有对象,追我的人倒是不少,我一个都没看上。那时候,他父亲每周都送些杭州小吃来,钱学森也常来我们家玩。好多人让我们给他介绍女朋友,我和妹妹真给他介绍了一个。他坐在中间,不好意思看我们给他介绍的姑娘。可是他看我倒挺大方,我感觉有些不对劲。后来他老来我们家,说是来看望蒋伯母……后来他说,你跟我去美国吧!我说,为什么要跟你去美国?咱们还是再相互了解一下,先通通信吧!他反反复复老是那一句话:‘不行,现在就走。’没说两句,我就投降了。

“那时我从心里佩服他,他才36岁就是正教授了,很多人都很敬仰他,我当时认为有学问的人就是好人。”

1947年夏,钱学森和蒋英结婚了。而钱学森送给新娘的第一件礼物,就是至今还摆在他们家中的那架黑色德式三角大钢琴。

婚后不久,钱学森携蒋英横跨大洋,继续他在美国的科研事业。

科学和艺术

在美国的日子里,钱学森在事业上已处高峰,蒋英陪伴他左右,家中随处荡漾着她的歌声。他们共同品味婚后的幸福,用艺术营造家庭的温馨,以至于今天忆起当年,蒋英脸上仍洋溢着幸福:“那时候,我们都非常喜欢哲理性强的音乐作品,学森还很喜爱美术,他的水彩画也相当出色。因此,我们常常一起去听音乐,去看美展。我们的业余生活始终充满着艺术气息,不知为什么,我喜欢的,他也喜欢……”

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的成立牵动了海外学子的心,身在海外的钱学森兴奋异常,夫妇俩即刻决定回去报效祖国。然而。钱学森的回国之举却遭到百般阻挠,他被指控为美国共产党员,受到残酷迫害,被软禁长达5年之久。是什么力量支撑着他们度过这段艰难?是一心回国的不灭的信念,是坚强自信的人格,是彼此相濡以沫的爱,还有,那贝多芬交响乐中与命运顽强抗争、奋斗不息的强音……

那时为了支持钱学森继续搞科学研究,蒋英在四周无窗的浴室里,放上一张小桌和沙发,这样钱学森就可以躲开窗外特务的监视,坐在那里专心阅读和研究。5年间,蒋英大部分时间是与特务进行斗争和周旋,她牺牲了自己最好的艺术年华。为了以后回到祖国还能继续歌唱,她每天都坚持练声。入夜,当孩子们进入梦乡后,夫妇两人悄悄打开唱机,在贝多芬、海顿、莫扎特的音乐声中去感受生命的不朽,寻找精神的慰藉,获得斗争的勇气,乐观地面对未来……回国的信念更加坚定了。

1955年8月,在周总理的关怀下,美国政府终于准许钱学森夫妇回国。但当他们在机场最后登机时,美国政府又无理扣留、没收了钱学森在美国20多年间积累下的研究笔记、资料、书刊。而那架随他们一起赴美的结婚“信物”———黑色三角钢琴和中国字画等艺术品,在蒋英的据理力争下,最终与他们一起回到祖国。这架三角钢琴也因此成为钱学森和蒋英幸福、坎坷、胜利的见证,成为这个家庭不能割舍的“伴侣”。

回国后,钱学森立刻投入到了研制中国“两弹一星”的工作之中。那时,我国的航天事业刚刚起步,一切都是从零开始,钱学森要到科学技术大学讲课,又要经常去沙漠基地,工作异常繁忙。然而,即使工作千头万绪,钱学森也要从百忙中抽出时间,继续做蒋英的忠实观众。那时,每当蒋英登台演出或指导学生毕业演出时,总喜欢请钱学森去听,有时钱学森工作实在脱不开身,蒋英就把音乐会录下来。如果有好的音乐会,蒋英会拉钱学森一起去,让这位科学家、“火箭迷”暂时从工作中超脱出来,在美好的音乐中松弛一下情绪。而每每蒋英在家中钢琴前弹琴歌唱,正陷于思考中的钱学森常常驻足聆听……

早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钱学森在与《文艺研究》编辑部同志座谈时就谈到他和蒋英就科学技术与文艺关系的共同探讨。他以与蒋英之间几十年互相渗透、互相影响的精神碰撞产生理论升华为例说:“几十年来,蒋英给我介绍了音乐艺术,正是这些艺术里所包含的诗情画意和对人生的深刻理解,使得我丰富了对世界的认识,学会了艺术的广阔思维方法。或者说,正因为我受到艺术的熏陶,所以我才能够避免机械唯物论,想问题能够更宽一点,更活一点。”

事业和家庭

而给了钱学森如此丰富的艺术影响的蒋英,在音乐艺术领域里,同样硕果累累。

在音乐学院学生眼里,蒋老师是这样的人:“风度得体”,“与众不同”,“充满人格魅力”,“聪明、活跃、风趣、温和”,“艺术修养极佳”,“知识广博”,“对学生有一片爱心”,“干工作有点儿拼命三郎的劲儿”,“是非常严格的一个人”……

1999年,在中央音乐学院隆重举行的表彰蒋英老师庆祝活动上,年近九旬的钱学森一纸书面发言,表达了对蒋英几十年始终如一的情怀:“我和蒋英结婚已52 年了,这是不平静的52年!我在这里特别要向同志们说明:蒋英对我的工作有很大的帮助和启示,这实际上是文艺对科学思维的启示和开拓!”

钱学森为中国在不到20年的短短时间一跃成为航天大国穷尽了毕生的才华与智慧;蒋英则以深厚的艺术修养和声乐造诣培育桃李满园,成为中国“欧洲古典艺术歌曲”的权威。

对名,两位老人有个“三不”约定:不写传、不评功摆好、不轻易接受记者采访;电视台为他们拍摄专辑的摄制组都已成立,钱学森和蒋老师硬是不让采访。

对利,香港有关方面为表彰钱学森在中国科学事业上的杰出贡献,曾先后奖励他两笔奖金。第一次,钱学森让秘书将100万港币的奖金,直接捐给了西北治沙工程。第二次又是100万港币。蒋英说:“我们都老了,是不是……”钱学森幽默地回答:“那好,你要钱,我要奖(蒋)。”不久,100万元又如数捐了出去。

钱学森经常去戈壁滩发射基地,那里风沙大,经常迷得他流眼泪。警卫员忍不住回来告诉蒋英。蒋英十分心疼,钱老说,大家都是这样拼命干。前几年,蒋英患“心梗”,要做搭桥手术,尽管是公费医疗,她还是有点心疼:“那得花多少钱呀?”

音乐学院的一位老师跟蒋英学习十余载,每周上课2-3小时,蒋老师从来不收学费。对此,钱学森称赞道:“你做得对,不应该收钱,学生在求学阶段哪有什么钱啊!”

他们就是这样的人,活得纯粹,活得精神,活得高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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